夜，深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。
城南老纺织厂宿舍区，破旧的筒子楼里一片死寂，只有楼道里偶尔传来几声野猫凄厉的叫春声，听得人心惊肉跳。
林修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、下面垫着两块红砖的方桌前，面前那台二手的戴尔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惨白的光，将他的脸色映照得有些阴晴不定。
屋里没开灯，为了省电，也是为了不吵醒刚刚熟睡的朵朵。
小丫头今天吃了一顿饱饭，睡得很沉，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缺了眼珠子的泰迪熊。
林修看了一眼女儿，眼底的温柔一闪而过，随即被屏幕上的内容重新冻结成冰。
他正在浏览“淘股吧”——这是大夏国最活跃、也是戾气最重的游资大本营。
此刻，论坛首页己经被一片血红色的标题霸屏了。
【置顶】突发！大洋彼岸崩盘！鹰酱纳斯达克指数暴跌2.5%！黑色星期三恐将来临！
【热帖】完了！刚看到消息，监管层要严查近期异动妖股！融飞集成首当其冲，明天铁定关小黑屋！
【讨论】今晚关灯吃面，明天竞价就是核按钮，大家各自逃命吧！
“关灯吃面”。
这西个字在这个年代刚刚流行起来，透着股民们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奈和自嘲。
林修点燃了一根红塔山，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。辛辣的烟雾被他深深吸入肺里，用来压制身体里那股因为熬夜而产生的疲惫感。
他滑动着鼠标，看着那些充满了恐慌、谩骂、绝望的评论。
“主力太狠了！今天地天板把我们骗进去，晚上就出利空，这是要杀猪啊！”
“明天肯定一字跌停了，跑都跑不掉，我的血汗钱啊！”
“在这个市场里，散户就是韭菜，割了一茬又一茬……”
恐惧。
隔着屏幕，林修都能闻到那股弥漫在网络另一端的、浓烈的恐惧味道。
对于一个重生者来说，这些所谓的“利空”，其实都在意料之中。
2014年7月8日晚，鹰酱（美国）公布就业数据不及预期，美股确实大跌。而关于“严查妖股”的传闻，不过是主力资金放出来的烟雾弹，也就是兵法里常说的——“借刀杀人”。
主力要拉升，车上就不能有太多的散户。
没有什么比“外围崩盘”+“监管核查”这两把刀，更能把散户吓得屁滚尿流，乖乖交出带血的筹码了。
“这帮操盘手，心理战玩得真溜啊。”
林修冷笑一声，弹了弹烟灰。他知道，明天早上的集合竞价，将会是一场惨烈的屠杀。
就在这时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桌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，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如同电钻般刺耳的声响，震得桌面都在发颤。
林修心里一紧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上的朵朵。小丫头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梦话，并没有醒。
他松了口气，拿起手机。
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，在这个深夜里显得格外狰狞：虎哥。
林修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时候打电话，绝对不是来找他聊天的。
他拿起手机，快步走到阳台上，顺手关上了通往卧室的门，这才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。”
“林修！你他妈的看新闻了吗？！”
电话刚一接通，虎哥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就炸裂开来，甚至能听到对面摔杯子的声音，“鹰酱崩了！崩了你知不知道！还有那个什么狗屁专家说要查妖股！完了！全完了！”
虎哥是个放高利贷的粗人，他不懂什么K线，不懂什么洗盘。
他只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：鹰酱跌了，大夏股市就得跟跌；专家说要查，那股票就得废！
更重要的是，林修昨天下午刚刚提走了3万3的利润！
现在林修那个账户里，除了必须留底的2万块本金（作为保证金），那是干干净净，一点多余的“肥肉”都没有！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这个账户的抗风险能力几乎为零！
只要明天早上“融飞集成”低开超过8%，林修的那2万块本金就会瞬间穿仓，甚至会亏到虎哥借给他的那20万本金！
“林修！我告诉你，老子不管什么技术不技术！”虎哥的声音都在发抖，那是对亏钱的恐惧，“你拿走的那3万3，赶紧给我转回来！补仓！必须补仓！否则明天一开盘，老子首接给你强平！”
“补不了。”
林修靠在阳台斑驳的栏杆上，看着楼下黑漆漆的巷道，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，“钱我己经花了。”
“花了？！三万多你一晚上就花了？你拿着烧纸去了？！”虎哥快疯了，“林修，你这是在玩我的命！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带人去把你那破房子给拆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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