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他推开门,让屋里的灯光尽量洒得明亮些。
前廊下聚了不少院里的人,低声议论着那间门厅旁的辅房。
励圆脚步未停,只稍稍侧过身,将袖口向上卷了卷。
灯光落下来,腕间那块表倏然流转出一片细碎的光,像是把星子碾碎了镶在上面。
阎埠贵正和贾张氏争着什么,一眼瞥见,话头戛然而止。
他猛地站起身,声音都有些变调:“源子……这、这是手表?”
西周的嘈杂静了一瞬,一道道目光投过来,接着便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。
这院里可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。
一块表,哪怕是旧的,也得攒上好几年的钱;若是新的,价钱不说,那票证更是难寻。
寻常工人家里,谁也不敢动这份心思。
就连院里技术最高、拿八级工资的一大爷,腕子上也是空荡荡的。
易中海站在人后,脸色沉得厉害。
他盯着励圆腕上那抹亮,心里翻腾起来——先前给出去的那些配药钱,莫非大半都落进了这小子口袋?不然这表从何而来?
励圆就那么站着,由着他们看。
光在表盘上静静流淌,他的嘴角却悄悄弯起一点弧度,像收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欢喜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朝众人咧咧嘴,露出一点顽劣的笑:“三大爷,您这么精明的人,怎么也糊涂了?我哪来那些钱和票呀?”
他顿了顿,才慢悠悠接下去,“这表啊……是我师父赏的。”
人群里顿时一阵低低的哗然。
本以为是他借来充门面的,心里还能平复些,谁知竟是实打实的“赏”
——这两个字像小锤子,轻轻巧巧敲在人心上,敲出一片酸涩的羡慕。
励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,像春风拂过湖面,漾开浅浅的波纹。
他适时收了声,语气转得诚恳了些:“我近来医术有些长进,又常给邻里看看小病,师父知道了高兴,便贴补我一张票,还先垫了钱。
大伙儿也别眼热,这债背在身上,不知要还到什么时候呢。”
说着,他目光转向易中海,“一大爷,您是不是疑心我拿您的药钱买了表?您瞧——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,“钱都在这儿呢。
今儿回来晚,就是为了一大妈的药,我骑车跑了八家药铺,一样一样地配。
买这表也是为了掐准火候,药效才好。
您若不信,明天随便去哪家药房打听,看我去没去过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灯光下,那张年轻的脸坦荡得像秋日的晴空。
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叠深色钞票,朝易中海的方向晃了晃。
易中海瞥见那厚厚一叠钱,脸上隐隐发热,好在夜色己浓,无人察觉。
他连忙开口:“源子,你这可就见外了,一大爷难道还信不过你?你对你一大妈怎么样,院里谁心里没数。”
傻柱在一旁忍不住泛酸:“源子,你师父待你可真不薄,连那辆自行车也是她给的吧?”
励圆见好就收,话锋一转:“柱子哥,您可别光说我。”
傻柱一愣:“我怎么了?”
励圆语气里透出几分调侃:“别看我现在天天往后院给聋老太太端红烧肉面,可人家老太太头一回见我就把话挑明了——别打她那套房的主意,那是留给她孙子傻柱的。
嘿,这话说的,倒像我要图她什么似的。
等我拍胸脯保证绝不吃绝户、不贪她的房,她才安心吃下那碗面。
您说说,这老太太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?精着呢,连吃肉都得我求着她。
和后罩房那两间大屋比,我这点东西又算得上什么?”
傻柱听得咧嘴首笑:“要不怎么说,咱们院里就数您和一大爷最厚道!源子,我信您,您肯定不是图房子的人,不然您也不会把那间门厅辅房让给三大爷家用。”
这回您可猜错了……
励圆咂了咂嘴,道:“三大妈这不是又怀上了吗?您数数,他家现在多少口人?解成大了,解放、解旷也不小了,一大家子挤在那小屋里怎么转得开?都是街坊邻居,总得互相搭把手,做人不能光顾着自己,您说是不是?
所以今儿早上我给三大妈号出喜脉后,在单位琢磨了一整天。
得,麻烦点就麻烦点吧,这一年我还是在自己屋里给人看病,大不了勤打扫、多消毒。
再说,也就一年工夫。
一年后,三大爷准能给解成找到工作,到时候自然就腾出来了。
三大爷这人大家清楚,虽然爱盘算,但说话算话,有那股子文人的硬气,吐口唾沫就是个钉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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