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渡晒过月亮之后,人像是又薄了一层。接连几日,他连三下也不急着应了,只在新芽来唤时,才极慢极慢地回一声,像从很深的梦里醒过来。新芽守在东礁,把薄贝壳按在湿沙里,听他的呼吸。阿迟抱着浮木蹲在一旁,见新芽皱眉,自己也难受。两个孩子话都少了,回到树港也闷闷的。阿屿变着法煮汤,他们只喝几口,便又跑去东礁。
这天夜里,月满忽然醒了。
不是往日那种懒懒的翻身。练习板上的暖白光忽然大盛,像有只极小的手从板里伸出来,把整块板都焐得发烫。汐十一的冷蓝光跟着一颤,整个储藻间都浮起一层水母似的光。顾渔披衣冲出来,见新芽也醒了,赤脚站在刻字石前,眼睛又清又亮。他说:“月满说,它长好了。它可以帮小渡了。”阿迟也跑出来,像在梦里就听见了什么,眼睛睁得大大的:“真的?月满要出来了?”新芽点头,又摇头:“它不上来。它说它可以在下面替小渡守半宿。”南屿和顾渔对视一眼。顾渔忙问:“怎么守?”新芽把掌心贴在练习板上,片刻后道:“月满说,它身子是光,不怕冷,也不怕门。它能在沟口绕圈,像给门唱催眠。小渡就能睡久些。只是每夜只能守半夜,天快亮时,它要回板里。”顾渔心头一松,又不太敢信:“月满真能定住门后那些东西?”新芽说:“它说以前在更下面时,就和门后的东西一起睡。它们听它。只是它力气小,撑一整夜不够。”阿迟说:“那让小渡睡前半宿,月满守。后半夜我们接着陪。”南屿沉吟片刻,对顾渔道:“半月满,半月渡。这倒像能成。可小渡必须真躺下,不能硬撑。”新芽说:“月满已经跟他说了。小渡应了。他说他好久没睡过整觉了。”阿屿听得眼睛发红,催道:“那还等什么?让月满去。”顾渔又用练习板试了试,见东沟深纹没乱,南角北门也还稳,才点头:“好。从今晚起,前半夜由月满守,后半夜还是我们守着声。谁也不许往沟里看。”新芽和阿迟都用力点头。
当晚,月亮从云后一出来,顾渔便将练习板端到东礁边。汐十一的冷蓝光细细地探出去,像给月满铺了条下去的路。那团暖白光从板里慢慢浮起,极轻极轻地飘到海面上,停了一停,又贴着水皮滑出去,像一小片会呼吸的月光。新芽把薄贝壳贴在额上,说:“它进去了。”海面静了一下,东沟里的墨绿似乎浅了半色。阿迟小声说:“小渡躺下了。我听见他打呼了。”他这么一说,新芽也笑起来,又赶紧捂住嘴。阿屿在旁轻斥:“别闹,让他睡。”顾渔和南屿对看一眼,眼里都带着点笑意。那团暖白光已经落到沟口,慢慢地,一圈一圈地转。海里的腥气淡了,风也软了,像有谁在极深极深的地方轻轻哼着没有词的调。孩子们趴在礁上,眼皮渐渐打架。沈汐音把鼓往回收了收,说:“我去烧点水,你们眯一会儿。”周远也把长绳盘到一边,低声道:“我守着。你们别都熬着。”南屿点头,让阿屿先把两个小的带回去。新芽不肯,阿迟也不肯。最后是两个孩子裹着旧毯,就睡在礁后的小沙窝里。新芽睡去前,还小声说:“月满,后半夜叫我。”那团蓝光像听见了,极轻极轻地荡了一下,像应他。
一夜过去。天快亮时,月满果然回来了。暖白光从海面慢慢升起,极轻极慢地飘回练习板,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月。新芽在沙窝里一激灵,醒了。他跑到水边,耳朵一贴,便笑了:“小渡还在睡。他说他有劲了。”阿迟也醒了,揉着眼问:“他做梦了没?”新芽又听,回头说:“梦见了。梦见自己坐在太阳底下,脚泡在暖水里。”两个孩子都笑,笑着笑着又都想哭。阿迟瓮声说:“那今晚还让月满去。”新芽点头。顾渔把练习板收进怀里,对南屿道:“这法子若稳,小渡就不用天天薄下去了。”南屿“嗯”了声,说:“但还是太险。以后轮流来。月满守一阵,小渡守一阵。我们岸上的人,也得学会听。”他看向两个孩子,“尤其你们。将来不能总靠月满。”新芽和阿迟对视一眼,像都听进去了。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,海面染成淡金。东沟的颜色又浅了一层,像那扇老门真的慢慢松了。小渡的呼吸从水底极轻极轻地漫上来,混进海风里,像一句没说完的梦话。树港的人慢慢往回走。新芽和阿迟肩挨肩,像两小只从夜里渡回来的船。他们知道,路还长。可至少今晚,小渡睡了个整觉。而月满,也第一次真正当了回守夜人。海风温温的,把他们的影子和蓝光搅在一起,像给这片海,轻轻地盖了层薄被。天光更亮了些。练习板里的暖白光已经收好,像一只极小极小的月亮,钻进贝壳里睡了。阿屿在门口喊吃饭。大家都回了头。新芽忽然说:“今晚,我要给月满留半碗汤。”阿迟说:“我留两块贝肉。”顾渔笑起来,没再说话。南屿也弯了弯嘴角。海面很静,天很蓝。树港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而东沟里,那个叫小渡的孩子,第一次,在梦里翻了个身,抱着月光,睡得很沉,很沉。极好。极静。像这海,也终于肯软下来,让他们都歇一歇。天光大亮,海风带着饭香从树港飘来。新的一天,又来了。而这一次,小渡没有先醒。是月满,替他醒了。它安安静静地趴在练习板里,像一团不会灭的月光。听海,听风,听岸上两个孩子的脚步。极轻,极暖,像家。海还在,门还在。可他们都不那么怕了。因为从此以后,小渡可以睡。月满可以守。而新芽和阿迟,也一定会更快长大。天,真的亮了。树港,早安。小渡,早安。月满,早安。海风轻轻一荡,像应了他们一声。真好。这海,这晨,这光。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。全频段守听中,各脉皆在。而东沟深处,那半片刚刚学会安睡的月光,正随着潮水,极轻极轻地呼吸。像这个早晨,终于不再那么冷。也像那个叫小渡的孩子,终于真正地,睡着了一会儿。海面泛起细光,像有人把星星撒在了水上。树港的人,开始新一天。孩子们跑过沙滩,把笑声扬得很高。小渡在海底,大约也听见了。他或许在梦里笑了笑。风从东边来,轻轻软软。一切都像刚刚开始。很好。很静。很暖。像海,也终于愿意温柔。这就是树港的早晨。天蓝,风轻,月满,人安。而故事,还没完。还有好多好多的明天。小渡会醒来。月满会回去。孩子们会长大。海,还会一直一直,蓝下去。真好。真安稳。真像家。他们都在。都在这里。守着海,守着门,守着彼此。极安静的一个清晨。只有潮声,像给这新的一天,轻轻打着拍子。然后,练习板里,暖白光微微一闪。向月满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海风从窗口吹进来,带着盐味。树港的人,也各自起身。新的一天,真的开始了。而这一次,谁也没有再害怕。因为他们知道,无论海多深,夜多长,总有一片月光,会回来。总有一个小渡,会安睡。总有两个孩子,会在风里跑。而树港,会一直,一直在这里。像海,不会走。像门,慢慢合。像那三下,又轻又稳,从天亮,响到天边。很好。很好。真的很好。海风又起,把晾着的网吹得轻轻摇。新芽和阿迟从屋里出来,朝东边挥了挥手。海面银光一闪,向小渡也挥了挥手。新的一天,就这样来了。没有惊涛,没有冷雾。只有阳光,一点点把海铺满。温暖,安静,明亮。像这世界,忽然变得很轻。轻得可以睡去,也可以醒来。树港,早安。海,早安。故事,还在继续。而他们,都还在。这就是全部了。这就是树港。一个很远很远的海上,一群守着海的人。海还蓝,天还亮。他们还在。很好。好得让人想哭,又让人想笑。像那阵风,从东边吹到西边,再从西边吹回来。像小渡的呼吸,和新芽、阿迟的呼吸,慢慢重叠在一起。像整片海,都跟着他们一起,轻轻,轻轻,呼吸。天光大亮。海风温柔。树港,醒了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而所有人都知道,这还不是结束。海那么长,门那么老,故事还长得很。可他们不怕了。因为他们有灯,有月,有彼此。还有东沟里,那个刚刚学会睡觉的小渡。他在梦里,也许正笑着。真好。真好。新芽和阿迟跑过沙滩,影子拖得老长。海风把他们的笑声吹得满海都是。小渡在海底,轻轻翻了个身,又睡沉了。月满在练习板里,暖白光一明一灭,像也在笑。树港的早晨,终于不再冷。海蓝得发亮,天白得发软。一切都像刚刚开始。而他们,也已经准备好。去听。去守。去活。极安静的一个早晨。只有风,只有海。只有两个孩子的笑,和一片月光。这就是树港。很远。很静。很暖。像家。他们都在。都醒着。都活着。都爱着。极好。极好。海风轻轻吹,天光大亮。故事还长,但他们已经不怕了。因为树港在,海在,月满在,小渡在。他们都在。都会一直在。天,彻底亮了。海面银光万点,像在替他们许愿。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树港,早安。海,早安。小渡,早安。月满,早安。一切都好。真的,一切都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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